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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哪只鹰脖子粗了

2021-01-30 09:58

棉袄皮裤,白茬胡须,粗腔大调。任金春一到,立刻成为临时领袖。“再去拾点柴火,把火烧旺,我给你们讲讲咱们这儿的放鹰史!”任金春一跺脚,指着脚下一排根脚石对庞银水说,“这就是你们以前的村,要不是今年大旱,露不出来,淹几十年了,这一片儿水下还有几十个村哩。”

“下网喽!”庞银水第一个拿出了放在船头的鱼皮袋,从里面掏出鱼网,这是一种1米多宽、80多米长的大眼网,用来围鱼。“我们只逮大鱼。”庞银水说,他们7条船能围出八亩地大的一个圆圈,“把鱼圈在里面,然后放鹰抓鱼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逮鱼方法”。10点不到,第一个圆圈围好了,各船上的放鹰人开始忙碌。他们抓住鹰的长脖子,拿根细草绳系上,“不能系太死,既能保证鹰呼吸,又能防止它偷吃鱼”。

8点30分,太阳照在湖面上,撒出一片金光,波浪在变小,由青泛白,西北风弱了。“走!”庞银水一声令下,率先跳上船。

一声吆喝,湖畔晨练市民眼中出现了别样的景致——一长溜小船伴着哗哗的划桨声驶向湖中央。

这是一个生活在都市里的捕鱼小队,共同协作已多年。在平顶山,这样的小团体还有不少。

8点不到,庞银水的两个弟弟、三个侄子,还有另外几个亲戚也来了,一行13人,共带来了52只鱼鹰。

布网撒鹰

长期的捕鱼经验让他们知道哪里能收获更多,这需要划更多的桨、赶更远的路。

结队出湖

这是一个生活在都市里的捕鱼小队,13个人带来了52只鱼鹰,依靠古老的技能出征白龟湖

背后湖边耸立的高楼渐渐模糊,船头盘旋的水鸟在增多,十几条渔船慢慢驶向深水区。不知不觉,沙岛近了。“这里鱼多,遇着紧急情况还能到岛上避险。”庞银水大声吆喝着,指挥渔船围成了个圆圈。

“哟呵呵——哟呵呵——下、下、下……”伴随着响亮的吆喝声,鱼鹰扑棱棱从船头飞起,有的贴着湖面飞出几米后一头扎进水里,有的则直接从船头跃入水中,也有一些捣蛋偷懒的只在水面游,东张西望,就是不肯下水。每当这时,放鹰人手中的长竹竿就要发威。庞银水挥竿拍打水面示范,“放鹰主要的任务是把鹰撵到水下,看哪只鹰脖子粗了,赶紧用竹竿钩鹰脚上的细绳,让鹰跳到竹竿上,再把它挑到船上,掏出嘴中的鱼,再撵它下水”。

28分钟后,船队在一处小岛边停靠。入冬的湖面寒风刺骨,渔民们登岛找来柴火,生火取暖。“浪花泛青,可能要刮大风,等一等,不行就回。”庞银水一边烤火一边说,“前几年有一次就是这天气,风越刮越大,网收不起,鱼鹰刮得上不了船,我们十几个人被困在南边小岛上一个星期,天天烧面糊喝,差点饿死。”

11月21日,星期四,难得的艳阳天。一早,平顶山新城区边的白龟湖畔,薄雾缭绕,波光粼粼。

任金春没上过几天学,12岁就跟着邻村的老放鹰人王疙瘩学艺,王疙瘩家祖祖辈辈放鹰。“从喂鹰到驯鹰,再到放鹰和给鹰治病,哪一样都得按规矩来。‘徒弟徒弟,三年奴隶’,那时候学放鹰可是老难。”任金春说。

他们是平顶山古应国故地的一群渔民,住在城市高楼中,却靠放鹰捕鱼维持生计;他们身怀流传千年的古老生存技能,却面临着被城市包围后行当被取缔的尴尬。日前,大河报记者赶赴鹰城平顶山入住渔家,与渔民一起架鹰划船、撒网捉鱼,体验他们古老而又现代、快活而又艰辛的生活。

“对待鱼鹰要奖罚分明,抓住大鱼了一定要奖励,捣蛋的鱼鹰不能纵容,要不然会坏了规矩”

庞银水赶紧过来增援,他手抓一把小鱼,给这5只鱼鹰嘴里各塞一条,鱼鹰欢快地再次钻入水中,而另几条赶来凑热闹的鱼鹰不仅没得到奖赏,还收获了一顿呵斥。“对待鱼鹰要奖罚分明,抓住大鱼了一定要奖励,有些捣蛋的鱼鹰一看人家抓住大鱼了,也跑来凑热闹,不能纵容,要不然会坏了规矩。”庞银水依次指着两只鱼鹰说:“今晚回家就得饿它,不干活;你再看这只,嘴短头粗身子壮,光逮大鱼,跟我15年了,干活不惜力,好伙计!”

这只鹰藏了条鱼在脖子里,渔民又多了一份收获。

渔民们在一处小岛上歇脚避风,地上的瓦砾是他们以前的村庄遗址。

鱼鹰“嘎、嘎”的叫声此起彼伏,扑腾腾地振翅,蓝莹莹的小眼珠瞄向一望无际的湖面,一个个精神饱满,像极了战前的士兵。

“知道咱平顶山为啥叫鹰城吗?就是因为从咱滍阳镇旧址——古应国贵族墓地出土了玉鹰。听老人们讲,咱们这儿以前不仅是陆路交通咽喉,也是淮河上游的重要码头。”任金春的话,让围着烤火的放鹰人七嘴八舌争着向记者介绍。

“还死过人呢,东滍的张长岭和老婆一起出湖放鹰,起大风后没来得及上岸,船被刮翻。张长岭水性好,拉着老婆游了400多米,老婆央求他放了手,说还有孩子,让他游回去后照顾好几个孩子……”说这话时,大家都红了眼圈。

“看,有大鱼!”伴随着喊叫,记者发现一群鱼鹰开始齐刷刷冲向一片水面,一齐钻入水中。不一会儿,一条约有十多公斤重的大鱼被5只鱼鹰齐心协力“抬”出水面。记者伸手接过一个网兜,套住大鱼拉进船舱,一群鱼鹰也随即扑扑棱棱拥进渔船,吓得记者差点落水。

管吃住,不给钱,三年期满,出师的任金春得到了老师赠送的一条鹰船和4只鹰。“三公一拐(母鹰),小鱼鹰都是自己孵,选好蛋,找抱窝母鸡暖28天,小鱼鹰出来后,浑身上下没一根毛,昼夜得有人看着,吃的都是剁碎的小鱼,比养孩子难多了。120天下河,天天驯,下河挑着它们,回来也是挑着。鱼鹰就是咱的命根子,靠它吃靠它喝,得待它好。”任金春说。

三年学徒

50岁的庞银水心情很好,眼看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载着两只脚踏船(专门放鱼鹰的工具)疾驶而至,他心疼地吆喝车上的年轻人:“慢点,可不敢把咱的宝贝鱼鹰摔下来了。”

靠着放鹰,任金春成为附近有名的富裕户,最早建起了一砖到顶(别家都是土墙)的瓦房,最早骑上了自行车。“那时的平顶山就一道街,干部们想吃鱼还得掂着馍来找我说好话,公安局、税务局我都有朋友。1962年,白龟湖开始建大坝,周边好多村开始搬迁,放鹰人越来越少,我也就剩几只鹰,有时连鹰吃的小鱼都弄不来。又过了两年,水库蓄满水后,鱼多了,放鹰人也多了,现在差不多得有300只鹰吧。”任金春扳着指头给记者算周边几个村现有出湖捕鱼的鹰,“东滍130只,郭庄100只,小营50只,刘村50只”。

庞银水像一个将军,挥舞着一双厚实的大手,指着停在湖边的一排红色铁皮小船发号施令:“两个记者上第一条船,其余的两人一条船,架鹰跟上,走喽!”

白龟湖畔,高耸的楼宇与散发着野性气息的鱼鹰在画面里交织。时空并未错乱,这就是都市渔民的真实生活。

管吃住,不给钱,三年期满,出师的任金春得到了老师赠送的一条鹰船和4只鹰

又来了一队船,那是老任他们。老任叫任金春,已经80岁,住滍阳镇幸福村,是目前白龟湖所有放鹰人中最年长者。

来人是庞银水的侄子,22岁的庞洋洋,他身后的脚踏船上,并排站着18只鱼鹰。庞银水的儿子、26岁的庞广来骑一辆电动车随后赶来,带了3只鱼鹰。